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岔道(一)

作者:景文周 来源:  时间:2010/8/18 18:20:16 点击:2403

  核心提示:乡中正南六华里,有个岔道口,往东南是柞柞被,往西南是石榴沟。柞柞坡果真是坡,山坡,几里地长;石榴沟并没有沟,也是坡。柞柞坡和石榴沟,离乡中都是十华里。山藤住在柞柞坡,竹美长在石榴沟。回家喽!星期六。下午第三节,刚响起下课铃,教室里就有同学喊:“万岁!回家喽!”那是一阵极轻松的呼唤。 同学们将早已准备...
    乡中正南六华里,有个岔道口,往东南是柞柞被,往西南是石榴沟。柞柞坡果真是坡,山坡,几里地长;石榴沟并没有沟,也是坡。柞柞坡和石榴沟,离乡中都是十华里。山藤住在柞柞坡,竹美长在石榴沟。
    回家喽!
    星期六。
    下午第三节,刚响起下课铃,教室里就有同学喊:“万岁!回家喽!”那是一阵极轻松的呼唤。 同学们将早已准备好的行李包往背上一甩,便蜂似地往室外拥。步行的步行,骑车的骑车,风风火火,大伙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飘向乡中的四面八方。
    山藤最后一个走出校门。他从不跟同学挤大门。
    校门外两排老杨树。通向南边的那条马路就夹在两排白杨中间。
    山藤踏上马路向南走。前方,白杨底下,几个人影在蠕动。
    路还算平坦,山藤闭上眼睛也走不错。学校减负,他自己也减了负。空空的蓝牛仔大书包往背后一甩,右拇指轻轻扣住带环,加足马力,风一般在白杨树下跑起来,一会儿就超过了两个人。他不认识那两个人。
    前面是一座岗,路从岗顶上爬过。
    山藤跃上岗顶。可能是上午下暴雨的缘故,岗顶空气新鲜极了。他深吸了几口清新空气,用力向上弹跳几下,抓紧书包带,准备一口气冲下岗去。刚冲几步,他停住了。岗下,有只蓝蝴蝶在飞舞。
    蓝蝴蝶是竹美。
    竹美是山藤的同学。前两年,他俩经常一块走过这条路。上学,放学。有时,山藤还帮竹美背背书包什么的。后来,后来竹美就不再跟山藤一块儿走这条山路了。
    竹美长大了。山藤也长大了。
    大孩子都爱走自己的路。
    山藤真的长大了。
    一个月前的那天晚上,山藤睡得正香,突然,自己不知道怎么就骑上一匹骏马。骏马驰骋在村南边的那片山坡上,一会儿就把村子甩在了后边。马儿跑呀跑,山藤颠呀颠,他快乐极了,下半身觉得热乎乎、软酥酥的。突然马儿打了一个趔趄,山藤从马背上摔下来。山藤醒了。醒来他吓了一跳。发现下半身湿漉漉的。自己尿床了?他已经有七八年不尿床了。可他怎么也睡不着,在床上辗转反侧。谁知道偏偏惊醒了他的临床唐豆豆。唐豆豆说:“山藤你折腾什么呀,不让别人睡好觉。”山藤说我睡不着,在想下午的那道数学题。第二天,山藤偷偷洗裤头的时候偏偏让唐豆豆看见了。唐豆豆问:“山藤你怎么只洗裤头,是不是昨晚跑马了?”山藤的脸红到了耳根。
    那晚之后,山藤萌生了一个念头:我已经长大了。
    山藤长大了,也就不再多跟女生们说话了,包括竹美。
    竹美很美。同学们都说她是校花,山藤也这么认为。
    竹美在白杨树下悠悠地走着,旁若无人似的,连头都不扭一下。
    “小兄弟,来帮把忙。”
    山藤刚走到岗底,就被路旁一位农夫喊住了。
    农夫在田里薅了一大捆草,他求山藤帮他送到肩上。
    山藤走过去,掂了掂,足有百十斤重,全是抓地龙。他费了好大劲才帮老农送到背上。老农晃荡着山似的身子走了。
    山藤朝四周看了看,玉米、芝麻、大豆、烟叶地里到处长满了草。没有人锄。傍晚正是锄地的好时候呀!人呢?人都到城里打工去了,哪有工夫管这些?这年头,庄稼不值钱。
    山藤拍了一下手上的土,望着农夫那佝偻的背影,他想起了爹。
    爹才四十出头,背已经驼了。他是被这大山压驼的。妈比爹小,可有一条腿不灵便,走路一跛一跛的。妈养了一群养,给山藤养的。山藤靠这群羊上学。
    山藤每星期都回家,回家帮爹妈干一天活。
    爹说:“要是功课紧,星期天就甭回来了,这点活我和你妈能行,你只要把书念好就中了。”
    山藤说:“不是还得回来背麦子吗?——你和妈这样辛苦,我真不想再念了……”
    妈说:“傻孩子,再苦妈也得供你读书,不就是一个月几十块钱吗?你妈的腿跑得勤一点,钱不就赚回来了,怕啥?”
    山藤不吱声,他想哭。
    明天帮爹锄芝麻,山藤想。刚下过雨,庄稼疯长,草也疯长。这山地啥都难长,就长抓地龙,还有猫尾巴草。羊最爱吃抓地龙和猫尾巴草。要是把五亩芝麻地里的抓地龙全薅光,足够妈养的那群羊吃上一个月。但薅草太慢,只能锄。
    路向南延伸。山藤慢慢腾腾地走着。
    竹美在前,山藤在后。
    山藤想赶上竹美,问一下明年的中考怎么打算。听说竹美的妈想让她上高中考大学。山藤不想上高中,也不想考大学。大学好考吗?即使考上,就凭妈那群羊,能上得起吗?
    山藤没有追赶竹美。
    竹美终于往后看了几眼,大概是发现了山藤。她往前飞了几步,见山藤慢慢腾腾的样子,也就平静地走了起来。
    天太热,山藤头上出了汗。他想把上衣脱下来,可一看到前面那只蝴蝶,他的念头打消了。
    竹美在前,山藤在后。
    一辆自行车从后冲过来,身前有个泥坑,泥水溅了山藤一身。
    车子飞过去。山藤怔了一下,骂道:“野小子,你愣什么!”
    山藤很想拥有一辆自行车,上学来往多方便,骑着也神气。妈答应秋后剪罢羊毛给他买,可爹不答应。“买那干啥,山里的路坑坑洼洼,车子没用。”
    山藤没说话。他仍想拥有一辆自行车,旧车也行。
    爹终于改口了:“按说,有辆车也不多啥,藤也这么大了,连辆车都没有也说不过去,买就买吧。”爹是想给山藤找媳妇了。
    骑车上学,肯定比走路快得多,尽管是山路,十里路至少节约半小时。半小时能解五道题,能做一篇作文,能读十页小说,还能给羊薅一捆抓地龙。山藤想。
    爹妈太辛苦了,买辆车确实不容易,我一定好好爱惜。山藤想。
    明年一定报考职业中专,早毕业早挣钱,不再给爹妈增加负担了,也让二老享享我的福。山藤想。
    前面是一片高粱地,三角形的。
    岔路口到了。
    竹美已飘进了高粱地里。
    太阳落山了。那条道会不会有危险呢?望着在岔道上翩飞的蝴蝶,山藤想。送她一程吧!山藤不由自主地朝着通往石榴沟的那条小路走了起来。山路曲曲折折,蝴蝶忽隐忽现。也许天色已晚,前面的竹美加快了脚步。
    四华里山路,没多久竹美就进了村。
    山藤望不见竹美了。他从村外转首向东,再走四华里,才到柞柞坡。
    天黑了。
    山藤缠绕在山道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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